钱塘江潮，一日两度。六和塔下，一个独臂老僧已经听了十一年。他法名"义松"，寺里的和尚都这么叫。没人知道，这个每天天不亮就扫地、午后打坐在潮声里的老僧，当年在景阳冈上赤手打死过一只吊睛白额大虫，在狮子楼里一刀结果过西门庆，在飞云浦、鸳鸯
楼、蜈蚣岭上，他一个人的名字，曾让整个山东、河北的绿林小儿夜啼止哭。他是武松。征方腊最后那一仗，他失去了一条左臂。班师回朝，皇帝封他一个"清忠祖师"，赐钱十万贯，听他在六和寺善终。武松接了旨，却没接这副"善终"的样子。他把那十万贯散给了寺里的僧众和山下的孤老，自己只留了两样东西：一身旧僧袍，一对水磨戒刀。刀是当年孙二娘亲手打的，刀鞘上的漆早磨得精光，露出青灰的铁胎。十余年了，刀没出过一次鞘。这日午后，山下一个行脚僧背了个包袱，一步一喘地爬上六和塔。见到武松，他话没说三句，先哭了。"都头……武都头……"那老僧匍匐在地，"宋先锋……宋先锋，被朝廷……御酒里下了毒，归天了。"风从钱塘江面上卷上来，吹得塔角的铁当啷啷地响。武松没有动。他闭着眼，一只右手搭在膝上，指节粗大，骨凸如铁钩。好半晌，他才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又长又冷，像是从十年前一直压到现在。"我知道。"他说。行脚僧抬起头，懵了："都头早知道？""他从吃了那杯御酒开始，"武松缓缓睁眼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潮，"我就知道了。""宋江哥哥替朝廷打了一辈子，活下来的兄弟，鲁智深坐化在这寺里，林冲风瘫在这寺里，杨志、张顺、徐宁……一个个都埋在了江南。到了最后，他自己也没走出那杯酒。"武松站起身。他个子极高，断了一臂，肩背却依旧宽得像一堵墙。僧袍下那条独臂，肌肉虬结，手背上青筋虬起，那是握了一辈子刀的手。他走到禅房角落，从梁上取下一个长条包袱。一层一层，揭开。青光迸出。一对戒刀，并排放着，刀身窄而长，刃口泛着幽蓝的寒。刀身上没有锈——十余年了，他每七日必磨一次，磨得那刃口能吹断发丝。他右手握住刀柄，轻轻一拔。嗡——一声极轻的龙吟，整间禅房的空气都凉了三分。老方丈闻声而来，站在禅房门口，看见那对刀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合十。"师兄这是……"武松把刀收入鞘中，那动作行云流水，不像是断了一臂的人。"方丈，"他说，"十年了。""贫僧知道。"老方丈低声，"师兄在这寺里扫了十年地，听了十年潮，今日……""今日不听了。"武松抬起头，望了一眼窗外的钱塘江。江潮正在退去，露出大片灰白的滩涂。"宋江哥哥用一辈子告诉我们一件事，"他说，"朝廷的官袍，是用血做的。我们这群人，穿着不合适。""那师兄要往何处去？"武松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景阳冈上那只虎，想起狮子楼上西门庆那颗人头，想起鸳鸯楼前月光下一排排倒下的人。他这一生，手上血没少沾，但他杀的，从来都是该杀的人。"下山去。"他说，"哪里有不平，就往哪里去。"老方丈不再劝。他知道，这一去，六和寺就再没有那个扫地的老僧了，江湖上，却要重新有那个"行者武松"。当夜，武松换了一身旧直裰，束了发，把一对戒刀用布缠了，斜背在身后。他只跟老方丈一个人道了别。走到山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七级浮屠。"师兄——"老方丈在身后喊，"师兄法号，今后还用'义松'么？"武松头也不回。"不用了。"他大步走下山去，僧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。——下山第三日，武松走到了阳谷县地界。他在一家路边的酒肆坐下，要了两角酒、一盘熟牛肉。酒肆门口围了一堆人，正对着墙上一张告示指指点点。武松听了一耳朵，听出了大概：本县新来的一个落第秀才，姓蒋，人送外号"蒋二爷"，仗着和县衙的师爷沾亲带故，强占了城东王寡妇家的三间铺面，又把王寡妇十六岁的女儿抢回府里做妾。王寡妇告了三状，三次都被打了出来。"这阳谷县，"邻桌一个汉子喝得红了脸，压低声音骂，"自从那蒋二爷来了，就没王法了！"另一个汉子慌忙捂住他的嘴："你不要命了？他手下那班家奴，个个都带刀！"武松慢慢把杯中的酒喝完。他放下一枚铜钱，站起身。阳光从酒肆的布帘外照进来，照在他独臂的影子上，那影子又长又黑，像一杆立在地上的枪。他朝着城东，慢慢地走了过去。（第一回 完）下一回预告：蒋府深宅，二十名家奴。武松单刀独臂，一夜之间，把当年飞云浦的血，又在阳谷浇了一遍。  查看全部